一、时代变局:城投模式的黄昏与产投时代的黎明
过去二十余年,以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城投公司)为代表的国有企业,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们以土地财政为基石,以政府信用为背书,承担了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的融资、建设与运营职能。然而,这一模式在宏观环境发生根本性转变的今天,已难以为继。
三个核心动因正在加速终结传统城投模式的生命周期:第一,“政府-平台-银行”的债务循环遭遇天花板。随着隐性债务监管的“篱笆”越扎越紧,15号文及后续一系列政策的落地,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化解存量债务成为硬性约束,城投公司凭借政府隐性担保进行无限举债扩张的道路已被堵死。第二,土地财政的退潮。房地产供需格局的根本转变,使得土地出让收入大幅下滑,依靠土地增值收益平衡城建投入、偿还债务的闭环逻辑被打破。第三,发展范式的转换。中国经济正从规模扩张型的高速增长阶段,转向创新驱动型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各地竞争的核心不再是谁的基建更“硬”、摊子更大,而是谁的产业集群更优、创新能力更强、要素配置效率更高。
在此背景下,地方国企,特别是区县级平台面临着“不转型即沉没”的严峻挑战。单纯的“城投”意味着资产虚胖、现金流羸弱、造血功能缺失,被市场视为财政的出纳与风险的蓄水池。而“产投”则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生存逻辑:扎根区域实体经济,以市场化方式参与产业培育、资本运作与价值创造,从“城市建设的融资发动机”转变为“产业发展的资本操盘手”。
从“城投”到“产投”,不是简单的名称更迭或业务条线的增减,而是一场涉及功能定位、资产结构、商业模式、组织能力与政企关系的系统性、深层次变革。基于对多地转型实践的观察与总结,我将其提炼为一套可操作、可落地的“五步法”,以期为地方国企的决策者与管理者提供一份务实的行动指南。
二、第一步:债务重组与信用重塑——从“政府依附”到“市场主体”
转型的起点,并非急于拓展新业务,而是对历史遗留问题做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沉重的存量债务和不清晰的信用边界,是产投转型的最大障碍。

行动要点:
全面审计,分类处置存量债务。聘请独立第三方机构,对公司的资产负债表进行穿透式审计。将债务严格划分为三类:政府隐性债务,如公益项目形成的无收益债务、准公益性项目债务,有一定现金流但覆盖不足、以及纯市场化经营性债务。针对不同类型,与财政、审计部门及债权人协商制定化解方案。对于政府隐性债务,应争取纳入政府债务置换或重组计划;对准公益性债务,探索引入使用者付费、特许经营权等机制提升现金流覆盖率;对经营性债务,则按市场化原则管理。
切割信用,划清政企边界。这是最艰难但最关键的一步。必须发布正式声明,如通过募集说明书、评级报告等渠道,明确公司不再承担政府融资职能,新增债务与政府信用严格脱钩。同时,推动地方财政部门建立规范的授权经营和补贴机制:对于公司承担的特定公益性任务,政府应通过预算安排、购买服务、资本金注入等合规方式予以支持,并签订正式协议。此举旨在向市场传递清晰信号——公司未来的偿债能力将主要依赖自身经营现金流与资产价值,而非政府隐形兜底。
重构资产负债表,注入有效经营性资产。盘点并剥离无效、低效的公益性资产,如无收费权的道路、管廊、绿地。同时,与政府协商,将具备经营性潜力的资产,如标准化厂房、商业地产、旅游景区、特许经营权、水库砂石资源等,通过合法程序注入公司。关键在于“有效性”——资产必须能产生可预期、可持续的经营收入或资本增值。
阶段性成果标志:获得独立的市场信用评级,BB级及以上,视区域情况;存量隐性债务获得妥善处置方案;公司经营性资产占比显著提升;主要的融资活动不再依赖政府性增信文件。
三、第二步:战略聚焦与主业重塑——从“大而全”到“专而精”
“城投”时代,业务往往围绕政府指令展开,呈现“碎片化、被动型、摊大饼”的特征:修路架桥、土地整理、园林绿化、甚至物业管理……资产庞杂,但缺乏有核心竞争力的主业。转型为“产投”,必须进行战略收缩与聚焦,精准锚定区域比较优势。

行动要点:
深度研判区域产业图谱。抛弃“什么热门做什么”的机会主义心态,回归区域经济基本面。组织专班或借助外脑,系统分析本地及所在都市圈的核心资源禀赋、现有产业基础、以及比较劣势。寻找“国家战略导向、区域政策支持、本地有基础、市场有空间”的交集点。例如,一个农业大县的城投,不应盲目追逐新能源,而应围绕冷链物流、农产品精深加工、种业育繁推一体化、农机装备租赁等领域构建主业。
确定1-2个核心产业赛道。基于上述分析,明确提出公司的产业发展定位。例如:“某经开区产投集团,专注于新能源汽车核心零部件与生物医药CDMO两大主导产业”。主业不在多,而在精。集中有限资源在1-2个真正能形成局部优势的赛道,通过产业链的纵向延伸或横向整合,打造价值链控制力。
剥离非核心、无协同业务。对现有业务单元进行矩阵式评估,如波士顿矩阵。对于“市场增长慢、竞争地位弱、与主业无协同”的“瘦狗”业务,果断进行剥离、托管或关停。将人才、资金、管理精力从这些“止血点”解放出来,投入到新兴主业上。这一过程需要与地方政府充分沟通,说明其对于公司长期健康的必要性。
阶段性成果标志:公司董事会审议通过并对外发布的《三年产业发展战略规划》;明确的主营业务收入占比,如主业收入合计占比超过70%;完成至少1-2项非核心业务的处置方案。
四、第三步:组织再造与人才激活——从“科长文化”到“投资经理思维”
传统城投的组织形态深受行政化影响:职位对应行政级别,决策流程漫长,风险偏好极度保守,员工习惯于执行指令而非主动创造价值。这样的组织无法驾驭市场化、高风险的产业投资。产投公司的核心能力是“投资判断、投后管理、资本运作”,这要求组织具备快速响应、专业判断、风险定价和主动赋能的企业家能力。

行动要点:
构建市场化的治理结构。做实董事会,引入一定比例的外部独立董事,特别是产业、投资、风控领域的专家。明确董事会对经理层的授权清单。探索设立“投资决策委员会”、“风险控制委员会”等专业决策机构,并制定清晰的议事规则。
重塑组织架构。打破传统的“综合办、财务部、工程部”科层制。围绕投资管理流程,构建“产业研究部、投资发展部、资产管理部、基金管理部、风险合规部”等前中后台部门。设立“投资事业部”或“事业部制”,对重点产业赛道给予相对独立的运营授权和核算。
实施彻底的市场化用人机制改革。这是最痛但也必须跨越的关口。
选人:面向市场公开选聘投资总监、风控总监、产业研究员等关键岗位,提供具有市场竞争力的薪酬。对于存量人员,通过内部竞岗、转岗培训、自愿离职补偿等方式分流。
用人:实行契约化管理和任期制。签订明确的绩效合同,包括投资回报率、基金管理规模、招商落地项目数量等KPI,考核不合格则解聘。
激励:建立强关联的薪酬体系。基础薪酬对标市场中等水平,绩效薪酬完全取决于投资业绩。积极探索项目跟投、超额利润分享、虚拟股权等中长期激励工具,但需注意合规,并优先在基金投资等市场化板块试点。
阶段性成果标志:新的组织架构和岗位说明书完成;关键市场化岗位到岗率超过80%;核心员工签署了包含具体投资绩效指标的聘任协议;初步建立了项目跟投或绩效分成机制的制度文件。
五、第四步:资本运作与产业深耕——从“重资产建设”到“轻重结合”
城投擅长“重”——重资产、重建设、重资金投入。产投则需要“重轻结合”——以少量资本撬动社会资源,通过资本运作手段培育、赋能、甚至控股优质企业。产业投资不是简单的招商引资,而是深度的利益捆绑和价值共创。

行动要点:
设立或合作设立产业引导基金。这是产投转型的核心工具。利用有限的国有资本作为“种子”或“劣后”资金,吸引社会资本(金融机构、产业资本、民间资本)共同设立母子基金。基金的投资策略应严格围绕公司确定的主业赛道,重点投向:
产业链关键环节的“缺位”企业,如本地主机厂需要的核心零部件供应商。
拥有核心技术但缺乏产业化能力的科创团队,可采取“基金+基地+孵化”模式。
本地有基础的潜力中小企业,通过赋能助其成长为“专精特新”。
基金运作须坚持“市场化募资、专业化管理、合规化退出”原则。
从“房东”到“股东”的产业园运营升级。告别仅出租标准化厂房的“瓦片经济”模式。将产业园升级为集成“空间+资本+服务”的产业综合生态平台。具体做法包括:
资本联动:要求入园企业获得基金的优先投资权;设立园区科创贷风险补偿基金。
服务赋能:设立园区服务中心,提供政策申报、人才招聘、法律财税、上市辅导、供应链对接等增值服务。通过服务黏性,换取对企业运营状况的深度洞察,发掘投资机会。
资产证券化:将成熟的、现金流稳定的产业园资产,通过REITs或类REITs实现资产出表和资金回笼,形成“投资-建设-运营-退出-再投资”的闭环。
积极进行适度的产业并购。当资金实力和专业能力达到一定水平后,可考虑对产业链上的关键企业,尤其是技术型、品牌型、渠道型企业,进行控股或参股式并购,快速获得核心技术、市场或管理团队。并购后需制定清晰的整合方案,避免“并而不合”。
阶段性成果标志:成功设立并运营首支产业引导基金;园区入驻企业综合服务收入占比显著提升;完成至少1单小型产业并购或参股;形成正式的投资决策与投后管理流程文件。
六、第五步:生态协同与数字赋能——从“孤军奋战”到“平台化整合”
最高阶段的产投集团,不应是区域内同质化竞争的又一个主体,而应成为区域产业生态的“连接器、赋能者、路由器”。这要求超越单个公司的边界,利用数据和平台思维,整合政府、企业、资本、科研等多元生态力量。

行动要点:
建立常态化的政企风险与信息协同机制。主动推动地方政府建立“产业信息共享平台”,将税务、工商、用电、社保、海关等涉企数据与产投集团共享,用于精准评估企业风险、发现投资标的、预警经营异常。同时,与政府招商部门建立“招商与投资联动”机制,产投集团提前介入重大招商项目研判,从商业可行性与资本视角提供决策参考。
构建区域产业数字化服务平台。围绕主导产业,投资或自建垂直领域的产业互联网平台、工业互联网平台或供应链金融平台。例如,针对区域内纺织产业集群,可搭建集原材料集采、产能共享、订单撮合、物流管理于一体的B2B平台。产投集团作为平台主导方,不仅收取服务费,更能沉淀产业交易数据,并以此为依托开展供应链金融服务,深度嵌入企业现金流循环。
打造开放式的区域创新网络。主动对接高校、科研院所、重点实验室的技术成果转化办公室。设立科技成果转化天使基金,与科研团队分享股权。定期组织“产业创新挑战赛”、“技术路演日”等活动,将本区域的产业技术需求向外发布,同时吸引外部智力资源解决本地问题。
阶段性成果标志:与本地政府部门签订正式的数据共享与协同工作机制协议;启动或主导运营至少一个产业数字化平台项目;成功转化1-2个高校或科研院所的技术成果,并落地形成企业。
七、转型的深层本质与成功关键
作为长期观察并深度服务地方国资转型的智库机构,中企规划院认为,上述“五步法”是技术路径,但转型的成功远不止于技术层面。在推动从城投向产投跨越的过程中,有三个深层本质问题必须被正视:

第一,转型成功的核心,是地方政府治理理念的同步转型。产投集团要成为独立的市场主体,其前提是地方政府必须完成从“管资产”到“管资本”、从“下指令”到“被服务”、从“政企不分”到“亲清关系”的转变。如果地方政府仍然将产投集团视为第二财政、政策工具或安置渠道,强行干预具体投资决策,那么任何组织架构和业务方案都将是空中楼阁。地方主要领导对“尊重市场、宽容失败、专业决策”的共识与决心,是第一推动力。
第二,转型的“惊险一跃”,在于人才观念与风险文化的重塑。城投体系内长期形成的“行政等级思维、风险规避文化、流程导向行为”,是比债务更顽固的沉疴。能否引入一批真正懂产业、懂投资、懂风控的市场化专业人才,并赋予他们与其责任相匹配的权力与激励;同时,能否建立基于“概率思维”和“组合管理”的投资容错与问责机制,决定了产投集团能否在市场中生存。没有一流的投资人才和健康的投资文化,再多资产也只是虚胖。
第三,转型的最终检验标准,是区域产业竞争力的提升与国有资本保值增值的统一。产投不是目的,发展产业才是。因此,评价一家产投集团转型是否成功,不能只看其自身利润表改善了多少,更要看它围绕主业撬动了多少社会资本、培育了多少专精特新企业、完善了多少产业链关键环节、创造了多少高质量就业和税收。只有将国有资本的战略功能与市场效率有机结合,地方国企才能真正找到后土地财政时代安身立命的根基,完成从被动偿债者到主动价值创造者的历史性蜕变。这需要极大的战略定力与长期主义视角——毕竟,产业的培育绝非一日之功,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