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的宏观背景下,地方政府投融资平台(即“城投公司”)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转型压力与使命重塑。长期以来,城投公司以土地财政和基础设施建设为核心功能,为地方城镇化进程提供了关键资金支撑。然而,随着隐性债务化解进入深水区、土地市场持续承压,以及传统基建边际效益递减,城投公司“只修路、不养车”的传统模式已难以为继。
新的突破口在哪里?我们认为,答案在于“产投融合”——即城市投资平台与地方产业投资、培育、运营的深度绑定。城投公司不再仅仅是城市建设的“施工队”,更应成为区域产业生态的“共建者”。这一新模式不仅是城投市场化转型的必然选择,更是当前地方政府破解产业升级困局、重塑区域竞争力的关键抓手。

一、逻辑起点:城投功能重构与产业升级的内在矛盾
要理解产投融合的价值,首先需要厘清当前地方产业升级面临的核心矛盾。一方面,地方政府对新经济、新产业的招商需求极为迫切;另一方面,传统招商政策如税收减免、土地优惠等边际效应递减,且容易陷入“互害式”竞争。更为深层的困境在于,多数县域、地市缺乏专业的产业资本导入机制和长期耐心资本的供给主体。
产业升级从来不是简单的企业个体行为,而是系统性的区域要素重构。它需要三类资本的协同:引导性资本(政府背景资金)、市场化资本(VC/PE)和产业化资本(链主企业资金)。其中,引导性资本恰恰是当前地方资本体系中最薄弱的一环——政府财政资金只能做奖补,难以做股权投资;社会资本逐利性强,不愿投入早期、长周期的产业培育。
城投公司的独特价值正体现于此。作为地方政府旗下最具市场化运作能力的国资平台,城投兼具政府信用背书与市场化操作空间的双重属性。通过适度举债、资产重组、股权投资等方式,城投可以承担起地方产业引导基金的“长期主理人”角色,填补社会资本与财政资金之间的结构性空白。这构成了产投融合新模式的底层逻辑:以城投为载体,实现政府战略意图与市场资源配置机制的有效耦合。
二、模式解构:产投融合的三种实践路径
从全国范围内的转型案例来看,产投融合并非单一操作,而是涵盖资本、空间、服务三个维度的系统性工程。我们将其归纳为三种典型路径。
(一)资本路径:从“重资产建设”转向“重资本赋能”
传统城投的核心资产是土地和建筑物(标准厂房、园区、办公楼),盈利模式依赖租金、物业及土地出让差价。产投融合模式下,城投需要将资产优势转化为资本优势,具体表现为:
设立或参股产业引导基金。城投作为有限合伙人(LP)或普通合伙人(GP),联合省级母基金、社会资本共同设立细分产业基金。不同于纯粹的财务投资,城投应强调“返投本地”条款与产业链关键环节的精准导入。
探索“以投带引”的招商模式。典型案例为合肥模式——城投平台通过股权投资引入京东方、蔚来等龙头企业,带动上下游集聚。其核心并非赌博式投资,而是在深度研判产业链的基础上,以资本为纽带锁定链主企业,进而形成产业集群的乘数效应。
开展并购重组与不良资产盘活。针对地方陷入困境但具备技术潜力的专精特新企业,城投可通过司法拍卖、债转股等方式进行并购,注入管理与资金后实现价值修复,再择机退出。这既化解了地方企业流动性风险,也为城投获取了产业运营的经验与股权收益。
(二)空间路径:从“园区开发商”升级为“产业组织者”
物理空间仍是城投的核心资产,但产投融合要求空间承载的不再是简单的厂房堆砌,而是产业生态的有机载体。
打造“基地+基金”的双轮驱动园区。即在建设高标准厂房的同时,配套设立种子基金或天使基金,对入园企业提供“租金换股权”“服务换股权”等灵活安排。这降低了初创企业的前期成本,也使城投分享了企业成长价值。
构建定制化产业载体。针对生物医药、半导体、智能制造等特殊行业,传统标准厂房无法满足其洁净车间、高压供电、废水处理等专业需求。城投可探索按产业定制建设专业载体,并以“代建-租赁-回购”等模式与企业深度绑定,既降低了企业重资产投入压力,也提升了园区的产业黏性。
推动“工业上楼”与土地混合利用。在土地资源紧缺的发达地区,城投可主导容积率提升与功能复合化改造,在有限空间内实现研发、中试、轻生产的垂直整合,以此吸引对空间成本敏感的都市型工业。
(三)服务路径:从“物业服务者”转型为“产业赋能者”
产投融合的最高形态,是城投成为区域产业生态的基础设施运营商。除了基础的安保、保洁、维修服务外,城投应构建以下核心服务能力:
供应链协同服务。针对区域内中小制造企业普遍面临的采购成本高、库存压力大等问题,城投可搭建集采平台或共享仓储,利用规模效应降低企业边际成本。更进一步,可引入供应链金融,以仓单质押、应收账款保理等方式缓解企业流动资金困境。
技术转化与检验检测平台。城投可与高校院所合作,建设中试基地或检验检测中心,解决中小企业“买不起设备、养不起团队”的痛点。这类平台具有一定公共产品属性,短期盈利有限,但对产业生态的粘性作用极强,符合城投服务区域战略的功能定位。
共享用工与技能培训。针对制造业季节性用工波动问题,城投可联合人社局建立共享用工池,通过灵活调配解决企业临时性用工短缺。同时,围绕主导产业设立产教融合实训基地,定向培养技术工人,降低企业培训成本。
三、风险与边界:产投融合的现实约束
尽管产投融合前景广阔,但在实践中必须清醒认识到其存在的风险边界。作为区域经济研究者,我认为以下三个问题尤其值得关注。
(一)避免“投资冲动”与主业漂移
城投公司的本质属性仍是服务于地方战略,而非纯粹的市场化投资机构。部分城投在转型过程中盲目追求“高精尖”项目,大规模开展非主业股权投资,一旦项目失败,不仅造成国有资产流失,更可能引发债务风险连锁反应。产投融合的关键在于“适度”——投资规模应与自身资产规模、现金流承受能力匹配,投资方向应聚焦于本地具备比较优势的细分赛道,而非追逐热点概念。
(二)处理好政府引导与市场化运作的关系
城投的股权投资极易受到地方政府行政干预——“领导拍板、城投买单”的现象在一些地区依然存在。要真正实现产投融合,必须在治理层面建立防火墙:设立独立的投资决策委员会,引入市场化专业团队,建立明确的跟投、容错与退出机制。政府可以定方向、给政策,但不能批项目、定价格。
(三)建立跨周期考核与退出预期
产业投资周期长、流动性差,尤其是早期项目可能5-8年才能实现退出。而当前城投普遍面临短期偿债压力,部分机构被迫在项目未成熟时折让退出,严重侵蚀收益。对此,需要从两个层面破解:一是地方财政应给予城投更灵活的流动性支持,避免因资金链紧张而被迫贱卖资产;二是考核机制应从年度利润考核转向长期价值考核,容忍前期的战略性亏损。
四、能力重构:城投迈向产投融合的必备功课
产投融合对城投的组织能力提出了全新要求。传统的城投团队以工程、财务、法务背景为主,缺乏行业研究、股权投资、投后管理、产业运营等专业能力。若不能完成能力重构,产投融合只能停留在概念层面。
具体而言,城投应着力建设以下四大核心能力:
产业研究能力。设立独立的行业研究部门,围绕本地资源禀赋、产业链短板、技术趋势进行持续跟踪。研究的输出不是宏观报告,而是可操作的“产业图谱”——即明确哪些环节是薄弱点、哪些企业是潜在标的、哪些技术路线值得布局。
投资与投后管理能力。通过“外部引进+内部培养”组建专业投资团队,建立标准化的尽调、估值、谈判、投后管理流程。重点强化投后赋能能力——不是派个董事了事,而是真正帮助企业对接订单、优化管理、引入技术。
资产运营能力。将持有型物业从“出租管理”升级为“产业运营”。运营团队需要懂产业、懂企业需求,能够根据企业生命周期提供差异化服务。甚至可以考虑建立产业运营的独立品牌,对外输出管理服务。
资本运作能力。善于运用公司债、中期票据、类REITs、基础设施公募REITs等多元化融资工具,打通“投-融-管-退”的闭环。尤其是公募REITs的推出,为城投持有的优质园区资产提供了退出通道,应积极研究并推动资产证券化。
五、政策建议:为产投融合创造制度空间
产投融合不仅取决于城投自身的努力,也需要政策环境的系统配套。从央地两个层面来看,当前还存在一些制度性障碍有待突破。
在中央层面:建议进一步放宽城投参与股权投资的监管限制。当前隐性债务监管框架下,部分城投的股权投资被视作“经营性债务”计入负债率,抑制了其投资积极性。建议区分“绑定政府信用的公益性负债”与“市场化运作的产业投资负债”,对后者给予更弹性的监管空间。同时,加快基础设施公募REITs的扩围,将更多类型的产业园区、标准厂房纳入试点。
在地方层面:建议建立三方面的配套机制。一是风险补偿机制,对城投投资区内早期科技企业发生的亏损,由财政给予一定比例的风险补贴,降低城投投资顾虑。二是人才激励容错机制,建立符合国有创投特点的跟投与免责制度,对履行了尽调程序、按决策流程操作但仍发生亏损的项目,不追究个人责任。三是考核分类机制,对承担产业引导职能的资本板块,不以短期盈利为主要考核指标,而是综合考量招商落地数量、产业链带动效应、就业贡献等社会效益指标。
六、结语:产投融合是城投转型的“正路”而非“捷径”
当前市场上存在一种简单化的论调,认为城投转型就是“去做投资、去当VC”。这种理解过于片面。产投融合的真正内涵,是城投从城市的建设者升级为产业生态的共建者——它既要懂城市的基础设施逻辑,也要懂产业的成长规律;既要算好经济账,也要负起区域战略的责任;既要有市场化的敏锐,也要守住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底线。
这是一条更难的路,但也是更可持续的路。那些率先完成能力重构、实现产投深度融合的城投平台,将在未来的区域经济竞争中占据主动;而那些仍然停留在传统土地财政思维、拒绝转型的平台,则可能面临功能弱化、边缘化甚至被整合的命运。
中企规划院认为产投融合不是一场短期的“资本狂欢”,而是城投公司在新的财政与金融纪律下,重新确立自身价值定位的长期战略工程。转型成功与否,关键不在于资金规模大小,而在于是否真正建立起“以产业思维引领资本配置”的决策机制与组织能力。中企规划院建议,各地城投在推进产投融合时,应从三个层面务实起步:一是盘清家底,客观评估自身资产结构、负债水平与专业能力,避免“贪大求快”;二是聚焦细分,从本地1-2个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链入手,做深做实而非广撒网;三是开放合作,在自身能力不足的领域(如特定行业投资、园区专业运营)积极引入市场化合作伙伴,通过合资、委托运营等方式“借船出海”。产投融合的真正衡量标准只有一条:是否通过城投的枢纽作用,让地方产业生态变得更加健康、更具韧性、更有活力。这是城投的使命,也是中企规划院持续关注并助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