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的春天,一个清晰的信号正在从顶层规划传导至地方实践:未来产业不再只是政策文本中的前瞻性表述,而正在成为决定区域经济位次洗牌的关键变量。自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提“未来产业”以来,从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到31个省份的政府工作报告,从六大核心赛道的明确到全链条培育体系的构建,一场关乎未来五到十年区域经济格局的深刻变革已然拉开帷幕。
对于地方决策者、投资者乃至每一个关注区域经济走向的人来说,看懂“十五五”未来产业,才算真正读懂了下一轮区域经济红利的底层逻辑。
一、未来产业的政策内涵与战略定位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两大打头阵的战略任务,强调以科技创新引领产业升级、以数智化绿色化转型为重要突破口,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在这一战略框架下,未来产业被赋予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定位——构建由战略性新兴产业、新兴支柱产业和未来产业组成的远近结合的新兴产业发展序列,培育“明天”的战略性新兴产业、“后天”的支柱产业。
这一表述绝非修辞上的修辞。它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产业演进规律:今天看似遥不可及的技术构想,明天可能成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后天则可能成长为国民经济的新支柱。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对此有一个形象的判断:这些产业正处在技术突破的“前夜”。正如国家信息中心未来产业处处长胡拥军所判断的,“未来产业也许就是未来5-10年的新一代战新产业、支柱产业”,未来GDP增长的增量可能就来自未来产业,人形机器人等标志性产品有巨大的潜力成长为下一代的“新三样”。
从政策演进脉络来看,“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这六大赛道的确立并非简单的技术罗列,而是在过往政策不断细化聚焦基础上的延续与升级——从“十四五”规划纲要中对类脑智能、量子信息、基因技术、氢能与储能等前沿领域的部署,到2024年工信部等七部门划分未来制造、未来信息、未来材料等六大方向,再到此次六大核心赛道的精准锁定,体现了政策层面对未来产业赛道的逐步收敛和聚焦。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发展未来产业不可面面俱到。中央明确这六大赛道,遵循的是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根本原则,是对经济增长新引擎的精准判断和战略选择。全球科技博弈中,谁能将资源精准聚焦核心赛道,谁就能抢占先机。不贪多求全,将政策、资金、人才拧成“一股绳”,在关键领域持续发力,才能让专注力转化为未来产业竞争的制胜力。
二、六大未来产业赛道的基本面貌与区域分布
理解未来产业对区域经济的影响,首先需要廓清六大赛道各自的技术成熟度、产业基础和市场潜力。从技术和产业基础来看,我国在量子科技、6G、生物制造等领域已形成领先优势,在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等方向也实现技术突破,具备先发条件。

具身智能是当前最炙手可热的赛道。2025年被业界称为人形机器人“量产元年”,据测算,人形机器人所需的核心零部件及数据、控制算法等,以上海为圆心半径150公里范围内可100%配齐,长三角领先的硬件供应链和产业基础优势显著。全国至少21个省份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及“具身智能”或“机器人”,31个省份无一例外对人工智能、智能经济相关领域作出部署。2025年具身智能市场规模预计约53亿元,占全球约27%,尽管当前体量有限,但其增长潜力和产业链带动效应不可小觑。
生物制造同样呈现出鲜明的区域集聚特征。数据显示,我国生物制造产业总规模达1.1万亿元,生物发酵产品产量占全球70%以上。以京津冀为例,北京昌平区已集聚多家相关企业,产业规模达80亿元;天津构建了多个中试平台和研发基地;河北石家庄、秦皇岛等地通过生物医药产业园形成集聚效应。区域间的研发—中试—量产分工已初具雏形。
氢能与核聚变能方面,我国已占据全球制高点。全国建成加氢站380座,占全球总量40%;2025年全球氢能市场规模预计达3200亿美元,我国贡献率超35%。与此同时,我国首个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已进入总装阶段,推动核聚变从科学验证迈向工程化、规模化应用。至少有23个省份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及氢能产业,超过20个省份已明确未来5至10年氢能中长期规划。
量子科技与6G构成了下一代信息技术的竞争力底座。我国6G标准必要专利声明量全球占比达42%,稳居世界首位;全球量子信息企业已超800家,我国占140余家。合肥、上海等城市已建成量子城域网。
脑机接口领域,天津等地已实现医疗场景的临床应用,累计服务患者超200例。2025年脑机接口市场规模预计突破38亿元。
需要强调的是,除了这六大赛道,随着技术快速迭代,必然还有不断涌现的细分赛道,这要求建立“未来产业的识别与动态调整机制”。即便是传统产业,也能长出未来产业,关键在于因地制宜、错位发展。
三、未来产业布局的区域格局与差异化路径
未来产业的全国区域版图正在快速成形,但不同区域的布局逻辑和竞争优势呈现出明显的分化和差异化特征。

第一梯队:创新策源地——北京、上海、广东。北京凭借无可比拟的高校资源、人才储备和创新策源能力,在基础科研和前沿技术领域占据制高点。北京入围AI2000全球最具影响力学者榜单人数在全国占比超40%,AI学者总量达1.5万人、占全国30%。上海则依托长三角完整的产业链生态,在具身智能量产方面形成独特优势。据测算,人形机器人核心零部件及算法以上海为圆心半径150公里范围内可100%配齐。广东则将重点聚焦应用示范与推广,制造业规模约占全国1/8,拥有全部31个制造业大类及10个万亿元级产业集群,为人工智能赋能制造业提供了丰富的“试验场”。
第二梯队:特色化突围省份——浙江、江苏、山东、四川。这些省份依托既有产业基础,在细分赛道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浙江着力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提出研发投入强度达3.5%左右、科技创新投入1万亿元以上的目标。四川提出加快发展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智能网联汽车、核医疗等8大新兴产业,并前瞻布局量子科技、氢能、脑机接口等未来产业,打造西部商业航天港。山东则聚焦海洋领域,建设世界领先的海洋科技创新中心。
第三梯队:转型追赶者——重庆、内蒙古、河北、黑龙江等。这些地区虽在科教资源和产业基础上与经济大省存在差距,但通过立足禀赋、差异化布局,正在形成独特的竞争优势。重庆以超常规方式推动发展模式从传统要素驱动全面转入创新驱动的新阶段,着力打造战略科技力量。内蒙古提出打造“全国最大的稀土新材料基地和全球领先的稀土应用基地”,黑龙江则凭借丰富的农业原料资源,成为国内生物制造领域的重要一极,其绥哈大齐生物制造集群成为生物制造领域唯一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
从整体格局来看,各地规划建议呈现出精准定位、特色鲜明、协同共进的特征。经济大省锚定科创高地攻坚核心技术,创新转型地区立足禀赋谋划产业新篇,京津冀、成渝等城市群强化协同创新,立足差异化布局与区域联动凝聚高质量发展动能。与此同时,东部和西部地区将聚焦低空产业创新发展,中部和东北等地结合自身产业特色打造低空场景应用示范体系。
四、区域协同与都市圈联动:从单打独斗到系统作战
未来产业的培育与发展,不可能依靠单一城市或省份的“单打独斗”来实现。“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加快城市群一体化和都市圈同城化”,区域协同正在成为未来产业落地生根的关键支撑。
京津冀地区在未来产业协同方面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模式。“北京研发、津冀制造、利益共享”的协同模式,将三地优势进行有机结合——北京的科研院所和人才集聚适合做从0到1的原始创新,天津、河北的中试平台完善、成本相对较低,可与产业链结合在一起推进商业化落地。
长三角和大湾区则呈现出另一套协同逻辑。上海在具身智能领域借助长三角领先的硬件供应链实现快速量产,合肥、上海等城市在量子科技领域形成联动。大湾区城市群在探索内涵式高质量发展方面迎来新一轮顶层规划,“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巩固提升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高质量发展动力源作用。
中西部及东北地区则依托产业基础、资源禀赋与市场空间,重点推进科技成果转化与中试量产,与东部地区形成研发与产业化的高效联动。值得注意的是,国家“十五五”规划建议首次提出“促进区域联动发展”,并单独点名“推动长江中游城市群等加快发展”,培育发展若干区域性中心城市。都市圈建设方面,各都市圈正通过小切口机制创新探索协同治理路径,如石家庄都市圈成立50亿元都市圈基金通过市场化运作支持跨区域项目,西安都市圈联合关中平原城市群14个市(区)共同签署科技创新协同协议。
五、未来产业对区域经济格局的重塑效应
理解未来产业对区域经济的意义,不能停留在“新增几个产业”的层面。未来产业的本质,是对区域经济底层逻辑的重构。
首先,未来产业正在重塑城市之间的竞争位次。过去二十年,城市竞争的核心维度是制造业规模和基础设施水平。但在未来产业的语境下,决定城市位次的变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科教资源的丰裕程度、风险资本的活跃度、创新生态的成熟度、应用场景的丰富度,这些“软实力”正在成为比“硬指标”更关键的竞争要素。那些在人工智能、生物制造、量子科技等领域抢先完成生态布局的城市,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先发溢价”。
其次,未来产业正在改变区域间的要素流动方向。传统模式下,资本、人才等要素主要从欠发达地区向发达地区单向流动。但在未来产业生态中,正在出现一种新的流动格局:创新要素在不同区域之间形成分工协作而非单向输出。以京津冀为例,北京做原始创新,津冀做产业化落地,形成了一种“研发—中试—量产”的梯度分工。这种分工既是效率优化的必然选择,也为不同层级的城市提供了参与未来产业红利的可行路径。
第三,未来产业正在催生新型的区域协同机制。过去,区域合作的难点在于行政壁垒和利益分配。但在未来产业领域,技术本身的跨区域属性——从研发到产业化天然需要多环节、多节点的协同——正在倒逼体制机制创新。从“北京研发、津冀制造、利益共享”的协同模式,到各都市圈探索的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试点,未来产业正在成为打破行政壁垒、重塑区域治理格局的重要推力。
第四,未来产业对区域经济结构的“赋能效应”远超其直接的产业规模。当前六大未来产业中,多数尚处于产业化初期——2025年具身智能市场规模约53亿元,脑机接口约38亿元——但其对传统产业的渗透带动效应正在显现。以人工智能为例,各地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无一例外作出部署,期望在新一轮激烈竞逐中赢得先机。随着人工智能广泛融入千行百业,并深深嵌入区域经济底层基因,各地面临的不再是单一技术竞赛,而是一场因地制宜的生态重塑。
六、面临的挑战与应对思路
在看到机遇的同时,也必须正视未来产业布局面临的现实挑战。
我国未来产业发展仍面临区域创新资源不均、耐心资本不足、高端人才短缺等挑战。从区域维度看,东部沿海地区在科教资源、资本密度和产业基础方面的优势显著,中西部地区在人才储备和创新基础设施方面存在明显差距。从资本维度看,未来产业具有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特点,传统投资逻辑与之存在不匹配,亟需培育“耐心资本”。从人才维度看,量子科技、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等前沿领域的高端人才供给严重不足,成为制约产业化的核心瓶颈。
生物制造等领域的关键核心技术还亟待突破,“十五五”时期应加大对基础研发的持续稳定支持力度,显著提高基础研究经费占总体研发经费投入比例,尤其应鼓励企业加大基础研发投入。
未来产业投入要“投得足”——核心是育强耐心资本,解决与传统投资逻辑不匹配的问题;要“投得好”——关键是精准识别颠覆性领域,避免要素错配;要“投得久”——构建长期匹配的资金与政策预期;还要“投得活”——增强要素弹性,快速捕捉机会窗口并果断退出无效路径。北京市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样本:建立未来产业的识别机制,明确六大要素投入体系,落地一批共性创新平台,培育一批具有成长潜力的企业,形成一组风投创投资本,同时开放一批应用场景。
此外,还需要警惕技术同质化风险。部分地区盲目布局通用大模型可能导致资源分散,部分中西部地区存在“重硬件轻场景”的倾向。未来需逐步构建“差异定位—协同迭代—风险共治”的全国一盘棋格局。
七、结语与展望
站在2026年“十五五”开局之年的节点上回望,未来产业的政策框架已经清晰,区域布局的版图正在展开,产业化的关键节点日益临近。中企规划院认为,2026年未来产业多赛道将步入产业化关键阶段,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场景大规模开放应用有望加速打通技术到产业的路径。
对于区域经济而言,未来产业红利的核心不在于某个产业赛道的体量本身,而在于它正在重塑区域经济发展的底层逻辑——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从单点突破到系统协同,从行政分割到跨域联动。那些能够准确识别自身比较优势、精准锚定细分赛道、构建区域协同网络的地方,将在未来五到十年的竞争中占据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