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十四五”规划收官与“十五五”规划谋划的交汇点上,中国国有企业改革正在迎来一场深刻而无声的范式转换。过去四十余年,国企改革的主线始终围绕着“做大做强”展开,规模、营收、资产总额、世界500强席位,这些显性指标构成了衡量改革成效的核心标尺。然而,当时间轴推进到“十五五”的门槛前,一个不容忽视的信号已经清晰浮现:以规模扩张为圭臬的传统发展模式正在落幕,功能重塑将成为下一阶段国企改革的核心命题。这场转向,并非简单的政策微调,而是对国企使命、角色与运作逻辑的深层重构,其影响之深远,将远超过往任何一轮改革。

一、规模扩张的黄昏:为何旧模式难以为继?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过去国企追求的规模扩张,在特定历史阶段有其必然性与合理性。在工业化和城镇化快速推进的时期,国企作为国家经济的“压舱石”,通过大规模投资、跨行业并购、产业链延伸,迅速构建起完整的工业体系,保障了能源、交通、通信等关键领域的安全供给,并在全球竞争中为中国赢得了“基建狂魔”“制造大国”的声誉。
然而,任何增长模式都有其生命周期。当经济体量达到一定阈值,环境约束趋紧,要素成本上升,单纯依靠资产堆砌和规模扩张的增长模式,其边际效益正在急剧递减。这种模式的弊端,在当下的经济环境中已经暴露无遗。
其一,资源配置的“虚胖”与低效。部分国企在过去十年间,通过高负债驱动的兼并重组,实现了资产的快速膨胀。但这种“大”往往伴随着“散”与“弱”。一些企业主业不清,盲目跨界进入房地产、金融等非主业领域,导致资源错配,核心竞争力被稀释。更有甚者,为了追求“世界一流”的排名,在缺乏协同效应的前提下进行“拉郎配”式重组,形成了“大而不强、全而不精”的庞然大物。这些企业的资产回报率、全员劳动生产率等效益指标,并未随着规模的扩张而同步提升,反而滋生了管理链条过长、决策效率低下等“大企业病”。
其二,债务风险的不断累积。规模扩张离不开资金的支持。在过去的宽松货币周期中,国企凭借其信用优势,成为加杠杆的主力军。大量资金沉淀在基础设施、房地产和重化工业领域,形成了庞大的债务存量。随着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化解进入深水区,房地产市场供求关系发生重大变化,以及“一揽子化债方案”的推进,高杠杆支撑的规模扩张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任何试图通过继续放大资产负债表来“以时间换空间”的做法,都可能引致更大的系统性风险。在“十五五”期间,控杠杆、降风险将成为国企经营不可逾越的红线。
其三,与地方财政的深度绑定陷阱。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大量地方国企,尤其是城投类平台公司,其成长逻辑并非完全基于市场化竞争,而是深度嵌套在地方政府的投融资功能之中。它们是地方基建的“承建商”、土地开发的“操盘手”、隐性债务的“蓄水池”。这种“二财政”角色,使得国企的决策往往服从于地方短期增长目标,而非企业长期价值创造。当土地财政退潮,人口结构拐点出现,这种“以国企养财政、以财政保国企”的循环模式,其内在的脆弱性正在被无限放大。剥离政府融资职能,回归市场化运营,已是地方国企无法回避的“断奶”之痛。
二、功能重塑的逻辑:从“做了什么”到“该做什么”
“十五五”国企改革的核心,在于回答一个根本性问题:在中国式现代化的新语境下,国企究竟应该扮演什么角色?答案不再是简单的“做大”,而是精准的“做对”。功能重塑,意味着国企要从过去“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泛在式存在,转向聚焦核心使命、发挥独特功能的有限性存在。
这种功能重塑,可以从三个维度进行解构:
(一)在科技创新中,从“跟随者”转向“策源地”
过去,国企的科技创新更多体现为“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跟随模式,在应用技术和规模化生产上具有优势,但在底层技术、基础研究和原创性成果上存在明显短板。面对日趋激烈的国际科技竞争,以及产业链“卡脖子”问题的现实威胁,“十五五”期间,国企必须扛起“新型举国体制”下科技创新主力军的重任。
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对国企经营逻辑的重构。它意味着,国企需要建立长期主义的投入机制,容忍不确定性,改革考核方式,从追求短期利润转向重视研发投入强度、发明专利数量、科技成果转化率等创新指标。特别是中央企业和地方龙头国企,应当成为原创技术“策源地”和现代产业链“链长”。这意味着,它们不仅要解决自身的技术瓶颈,更要通过开放创新平台、共享科研资源、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带动产业链上下游的中小企业共同突破技术壁垒。功能重塑,要求国企在商业利益与国家战略利益发生冲突时,具备主动担当的战略理性。
(二)在产业布局中,从“全覆盖”转向“聚焦主责主业”
“十五五”期间,国有资本的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将进入一个更坚决、更具操作性的阶段。核心思路是“有进有退”。“退”,就是要坚决退出不具备竞争优势、缺乏发展潜力的非主业、非优势业务,特别是要清理处置那些长期亏损、占用大量资源却毫无战略价值的“两非”(非主业、非优势)资产和“两资”(低效、无效)资产。这种“退”,并非退缩,而是为了将有限的资源集中于最需要国有资本发挥作用的战略安全、产业引领、国计民生、公共服务等领域。
“进”,则是要向关系国家安全、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集中,向提供公共服务、应急能力建设和公益性等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行业集中,向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这意味着,在人工智能、生物制造、商业航天、新材料、新能源汽车等未来产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国企要扮演“长期资本”“耐心资本”和“战略资本”的角色,敢于投入、敢于布局,发挥逆周期调节作用,弥补市场失灵。
(三)在治理机制中,从“行政化管控”转向“市场化经营”
功能重塑,绝不意味着退回到行政命令式的计划经济老路。恰恰相反,要让国企更好地发挥功能,就必须让其治理机制更加符合市场规律。“十五五”期间,深化提升行动的核心突破口,在于真正落实董事会职权,实现经理层成员任期制和契约化管理的刚性兑现。
国企改革有一个长期的痛点:如何平衡“政治逻辑”与“经济逻辑”?功能重塑给出了新解——通过清晰界定不同国企的功能分类,实行差异化管控。对于商业一类企业(处于充分竞争行业),应全面对标世界一流企业,实行更加灵活高效的市场化机制,甚至在某些领域探索国有相对控股、非公有资本参股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激发微观主体活力。对于商业二类企业和公益类企业,则要在保障功能发挥的前提下,探索建立符合其功能定位的核算体系、考核机制和价格补偿机制。真正的市场化,不是简单的私有化,而是在坚持公有制主体地位的前提下,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同时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的制度创新。
三、区域视角下的差异化路径:从“一刀切”到“因地制宜”
功能重塑这一宏大叙事,在不同区域、不同层级的国企身上,其呈现方式和实施路径必然是千差万别的。中国地域辽阔,区域发展不平衡,国有经济的布局结构也呈现出鲜明的区域特征。“十五五”国企改革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摒弃“一刀切”的政策思维,赋予地方因地制宜的改革自主权。
对于东部沿海发达地区,国企改革应聚焦“引领”与“创新”。这些地区的国企,市场化程度相对较高,产业结构较为先进。其功能重塑的方向,应是集中力量布局战略性新兴产业,打造原创技术策源地。例如,长三角、珠三角的国企,应深度融入区域一体化战略,在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等领域,通过资本运作和产业整合,构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集群。同时,这些地区的国企应率先探索更为市场化的激励约束机制,如实施更加灵活的中长期激励、职业经理人制度等,成为国企市场化改革的“试验田”。
对于中部地区和成渝等新兴增长极,国企改革应聚焦“枢纽”与“承接”。这些地区承东启西、连南接北,是产业转移的重要承接地,也是国内统一大市场的关键枢纽。其国企的功能重塑,应着力于提升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水平,打造现代物流体系,同时在承接东部产业转移的过程中,通过混合所有制改革等方式,引入东部的资本、技术和管理经验,实现传统产业的升级改造。这类地区的国企,需要处理好“政府引导”与“市场主导”的关系,既要服务于区域战略落地,又要避免重新陷入大规模基建投资的债务陷阱。
对于东北、西北等老工业基地和资源型地区,国企改革则面临“转型”与“重生”的艰巨任务。这些地区的国企,历史包袱重、所有制结构单一、市场化程度偏低。功能重塑的核心,绝非简单的“做大”,而是要通过深化三项制度改革(劳动、人事、分配),剥离企业办社会职能,化解历史遗留问题,让企业轻装上阵。同时,要依托当地的资源禀赋和产业基础,推动传统重化工业向绿色化、高端化转型,并积极培育接续替代产业。对于这些地区而言,国企改革与区域振兴是高度同构的,改革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地方经济的基本盘和社会稳定。
对于基层的县城投公司,功能重塑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大考”。过去,城投公司作为地方政府的“第二财政”,通过土地抵押和信用背书,深度参与了城市化的每一个环节。但在“十五五”时期,随着地方政府债务风险化解成为刚性任务,城投公司的传统模式已宣告终结。其功能重塑的方向,是向“城市综合运营商”或“产业投资服务商”转型。这意味着,它们需要剥离政府融资职能,理顺与政府的关系,通过盘活存量资产(如闲置的厂房、办公楼、停车场等),提升运营效率,从“建设者”转变为“服务者”和“经营者”。这是一场艰难但必须完成的“基因改造”,只有真正实现市场化转型,城投公司才能摆脱“借新还旧”的宿命,找到新的生存空间。
四、改革深水区的挑战:如何确保功能重塑落地?
方向已经明确,但通往目标的道路并不平坦。功能重塑作为一场触及灵魂的深层次变革,必然面临诸多现实挑战。
挑战之一:考核指挥棒的重新校准。如果考核机制依然唯营收、唯规模、唯资产论英雄,那么国企管理者就难以摆脱“做大规模”的路径依赖。“十五五”期间,必须建立“一企一策”的分类考核体系。对于科技型企业,要大幅提高研发投入、科技成果转化、专利质量的权重;对于投资运营公司,要考核净资产收益率、资本回报率、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比重;对于公益类企业,要重点考核成本控制、服务质量、安全保障水平。只有考核变了,行为才会真正转变。
挑战之二:容错机制的建立与落地。科技创新和战略性新兴产业投资,具有高度的不确定性,失败风险极高。如果国企的审计、巡视、问责机制仍然是“一刀切”地追求保值增值,不允许任何投资损失,那么国企管理者就会倾向于“躺平”或“垒大户”,不敢涉足真正的前沿领域。“十五五”期间,亟需建立一套科学合理的容错纠错机制,明确履职界限,对符合规定、程序合规、勤勉尽责的投资失败,予以免责或减责。没有对失败的包容,就不可能有颠覆性的创新。
挑战之三:央地关系的重塑与协同。许多中央企业在地方设有分支机构,地方国企也往往承担着服务中央战略的任务。在功能重塑的过程中,如何处理好央地之间的利益关系,形成发展合力,是一个重要课题。要防止出现中央企业过度下沉挤压地方国企生存空间,也要避免地方保护主义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理想的状态是,构建一种“央地协同”的新型关系,中央企业发挥产业链龙头作用,地方国企发挥区域资源整合优势,形成分工协作、优势互补的格局。
挑战之四:人的问题与改革的韧性。改革说到底,是对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功能重塑意味着一些传统的业务板块将被剥离,一些习惯于行政化思维的干部需要转变观念,一些依靠政府信用获得资源的“套利者”将失去空间。如何妥善安置分流人员,如何激发各级管理者的改革动力,如何打破“官本位”思想,建立真正的企业家精神,这些都是决定改革成败的关键细节。改革需要勇气,但更需要智慧,要在“动奶酪”的过程中,守住不发生社会风险的底线。
中企规划院认为,“十五五”时期的国企改革,本质上是一场从“规模叙事”向“价值叙事”的深刻跃迁。过去我们习惯于用资产规模、营收总额来丈量国企的实力,但未来的评判标准,将转向其在国家战略中的不可替代性、在科技创新中的引领作用、在产业链安全中的保障能力以及在公共服务中的供给效率。这场转向的成败,关键在于能否建立起一套与功能定位相匹配的新型治理体系、考核机制和监管模式。
中企规划院进一步指出,区域经济的协调发展将是检验改革成色的重要试金石。不同区域的国企,必须摒弃同质化竞争的老路,根据自身在“全国一盘棋”中的功能定位,走差异化、特色化的发展道路。东部国企要做“尖兵”,在科技自立自强上率先突破;中部国企要做“枢纽”,在畅通国内大循环中发挥节点作用;西部和东北国企要做“基石”,在维护国家能源安全、产业安全和生态安全上守住底线。唯有如此,国企改革才能真正服务于区域协调发展战略,为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支撑。
最后,中企规划院强调,功能重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它需要战略定力,更需要制度耐心。在“十五五”这个关键窗口期,我们必须以更大的决心和勇气,摆脱对规模扩张的路径依赖,回归国企的本源使命。只有当每一家国企都清晰地回答出“我为何而存在”“我的独特价值在哪里”时,这场改革的深层目标才算真正达成。告别规模扩张的喧嚣,迎接功能重塑的沉静,这不仅是国企的自我革命,更是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